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歪酷博客

我爱Brian @ 2009-08-16 02:03

有一个人看我的博客后,跟我说:你怎么不写夫妻的柴米酱醋。我经过几夜的思索后,突然觉得我这样拿腔拿调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,不符合我已婚少妇的身份,所以我还是写一点吧。即使十年八年后,我们感情生变,离婚了,这歪酷估计也倒了,网络文字构不成山盟海誓的证据的。

五月中旬,彭小克有一次跟我Skype聊天说:“我经常在厨房做饭时,有时候在纳闷,怎么还没有听到你在门外大叫我的名字,珽珽!回过神才知道,我在美国。我想念你回家一到楼梯就大喊我,而我慌不迭地去开门,我想你一定很爱我,所以得赶紧开门让你看到我,我也赶紧看看你,今天有没有累着,每天都这样。”

我后来想,的确,我们在一起五年里,我几乎不带钥匙出门,我总相信我下班回家时,他就在屋子里,就在门的那一端,我只要在楼梯口大声地喊他的名字,他就会来给我开门。有时候他在厨房,有时候他在睡觉,我一直喊,他有时慌慌忙忙出来,有时候睡眼惺忪地出来,然后他每次都会问我,今天累不累。我这人心眼很坏,每次都唉声叹气,告诉他又是倒霉的一天,很忙也很累。然后,他就会很可怜我了。

有一次,我还在上班,他打电话告诉我,我回家时他不会在家里,要加班。当天晚上我失望回家时,发现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着。然后电话铃就响了,他在电话里说,如果我下班发现家里漆黑一片,心里会难过,他将心比心,替我心生凄凉,所以就把灯都开着了。

当然,他是个很马虎的人,也有忘记钥匙的时候。一个晚上,我们夫妻邀请另一对不靠谱的男女朋友来家里打扑克牌,爬上了五楼,才发现,我们俩没有一个带着钥匙的。这对男女朋友鄙视了我们后扬长而去,我们俩坐在漆黑的楼梯里,等远在岛外的老二送钥匙过来。

去年,他还在我身边时,我做过一个梦。梦里面他死了,但我还是每天都在拨打他的手机号码,他的电话号码一直没有变过,我无论碰到什么事情,总是第一个想到他,告诉他,希望他能跟我同欢喜,同悲伤,或者需要他帮助我解决难题,梦里面,这个电话号码却一直无人接听,当然因为他死了,我简直觉得没有办法渡过这个瞬间,只好绝望地一直拨打这个无法接通的电话。梦醒来后,我哭了很久,因为梦境的可怕,对这个梦我一直记忆犹新。现在这个号码真的无法拨通了,我本来还有去交过几个月话费,想保留这个号码,但后来发懒,三个月没去交费,号码被取消了。

写感情发展不顺,我非常拿手,因为我好像擅长写生活的不幸,但要写感情好,我不太习惯,总会流于肉麻。

我希望我们马上就能在一起,然后我们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,而太过于焦虑。希望我们之后的每一个五年,都像之前的这个五年那样顺顺利利,幸福快乐。



 
我爱Brain @ 2009-07-08 15:08

每个学校都有一个类似的小明或者小红,有些很美貌,有些不是很美貌,喜欢横坐在某辆自行车的后座,在雨中掠过一条有门诊部的大街。即使有一两个被杀死了,一点都不奇怪。

我改主意了,我的博客我做主。不想说女人了,说疯子吧。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是疯子是1986年7月一个清晨。当时我班主任王老师正在学校的水槽里洗衣服,她生产完没多少天,每个早上需要洗很多婴儿尿布。整个学校的孩子,包括幼儿园的,小学的,甚至隔壁中学部的全部往后山操场上跑,去看疯子裸奔。

我也不甘落后,跟着人群跑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天去看一个疯子的裸奔。路边有一座陌生人土黄色的坟墓,一颗金银花树藤蔓茂盛,那些洁白细碎的花朵奇妙地开在坟尖上,这一场景使一个清晨变成了黄昏
。他们后来跟我说疯子所有的衣服散落在一个篮球架下,他身材匀称,肤色雪白,对于时间和无限不同寻常的定义使他表情朦胧,悲伤欢喜难以辨别,他绕着一个野草和夏日苍黄的野菊围成的圈,大步跑着,谁也不能阻止他。 

但他的兄长却是个彬彬有礼而且处事极有能力的年轻人。虽然少年时期便父母双亡,但仍把家里打理得整井井有条,院子里的葡萄架永不衰败,丝瓜藤热闹非凡,格子窗下面种着三株尚未抽高的桂花;他们厨房里的罐缸种类也不输于任何一家有主妇的家庭,腌菜和咸鸭蛋的气味亲切迷人。

我曾经数次看他喝斥疯子,兄弟俩在水井边争夺父母亲疲倦的骷髅头。一个挖,一个埋。一个挖得意义深长,并拿棍子挑着,游荡过每条街道,即使是打麻将玩牌九风靡全村,街道空旷的午后,大家仍忍不住争先跑出去看,一双白色的骷髅头悬在空中,消失多年的鬼魂被他们的小儿子强迫重返人间;他的兄长总要夺下这个别致的玩具,在一片茶园地下跪磕头,诅咒自己的兄弟,风拂过墓地那些令人悲伤的绿色茅草。

我父亲在1988年冬天承包了加工厂。从12月开始的大雪天,也是做年糕的繁忙忙期,需要请不少工人帮忙。每一道工序繁琐,从称米,碾粉,和粉,蒸粉,切糕,都需要再请额外的帮手。疯子的兄长总是负责切糕的部分。他的衣着特别讲究,也不系围裙,青色的中山装干净整洁,柴油机的声音隆隆作响,大灶膛的火光猛烈,映得所有的人焦躁不安,一开口便是声嘶力竭,一出手便是一场不同寻常的打斗。但在一片热气腾腾的令人昏眩朦胧中,他安静地坐在机器前,表情高深莫测,白色的年糕从一个黑色的铁口子出来,他单手拿着一把黑色的菜刀,重复着一刀一刀往下切的动作,准确利落,从容不迫,大家都赞美他。

一年之后的春天,毫无预兆。兄长像切年糕一样, 在第一个人群散去的新婚之夜,把自己的妻子切成了一段一段,耐心地堆在漆有两只蓝色画眉鸟的衣橱里。人体组织相对比较复杂,他花了很多力气。做完这些,几乎天色都快亮了,他精疲力尽地钻进红绸被子里睡着了。

小疯疯于裸奔,大疯疯于新婚夜。多年以后,他自杀于狱中。



 
我爱Brain @ 2009-07-05 12:16

我哥带领他的弟兄,不包括我,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袭击了绿家溪中学。他们背着一个大箩筐,神情肃穆,踏着一步0.6米的步子,朝着半山腰的中学出发,中间并没有言语。所有在黑暗中点烟的大人,偶尔瞥见了他们,都认为这群孩子是发臆症,半夜要去打猪草了。

他们从一楼的教室开始,像蒙古兵一样,席卷了整个教学楼。我哥蹲坐在操场的旗杆下面,带着领袖人物特有的忧虑,思虑是否将来和过去一样难以挽回,黑色的旗子迎着夜风在他头顶哗啦作响,两颗白玉兰绽放的花朵即使在黑暗中也轮廓清晰,花色洁白晶莹剔透。黑暗的教室里不时传来窸窣窸窣翻动东西的声音,小手电筒游移闪烁的灯光偶尔在玻璃窗上划过,又瞬间被反弹回去。

虽然我从小以冷静著称,但在那个夜晚醒来,也忍不住惊呼自己身置何处。

我们老旧房间成了一个巨大的科学实验室:床边暗红色柜子前靠着一个白色人形骨骼模型,呲牙咧嘴;寒光闪闪的天平秤放在十四寸西湖牌电视机上面,和两边天线遥相呼应。所有各种尺寸大小的砝码放在缝纫机上,压住了蓝色碎花盖巾;游标卡尺和各种易碎的玻璃管堆在鞋柜里;我甚至在枕头下摸到了一个机械秒表;床下的大篮子里放着无数的,各种颜色的圆珠笔、钢笔、自动铅笔、三角板、小圆轨,我立刻从中瞄见了五六支学校小卖部新发布的小熊头铅笔。

这时我疲惫的哥哥已经在隔壁房间沉沉睡去,我忧郁的爹出门打麻将还没有回来,床头的浣花洗剑录停留在第156页。

我开着灯,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,为这家里骤然而增的财富,急得团团转。这种五味杂陈,半喜悦,半恐惧的暴发户情绪折磨得我再也无法睡去,只好跳下床玩起天平秤,把所有抽屉里的东西全部称了个遍,几只纳好的鞋底,0.2公斤,一朵红色小珠花,0.05公斤。到了凌晨,晨光从窗外泄进来,我已能看清楚几株苍绿的燕竹在薄雾中迎风招展。我瘫坐在地板上,身心疲惫,终于恍恍惚惚勉强接受了这个命运,这些东西全是我们家的了,我即使读到大学也不用再买笔了。

但命运偶尔不随我便,第二天,我们家爆发了巨大的争吵。一家三口对着冰冷的锅,对着漆黑的灶膛墙壁,围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,进行了知识和人品的较量:争夺父权,争夺对事件最后的影响力。我们再也顾不得对面泥墙屋里家养肉猪凄惨的叫声了。畜牲!

我爹沉着脸问:水浒一百零八将按照梁山排名能一一说出人名吗?那隋唐英雄按照瓦岗寨排名前十名呢?孙策几岁死了爹?杨文广最后上山当了强盗吗?他有没有学会隐遁术?方宝玉的爹有没有和白水宫的宫主结婚呢?

我哥智商低,知识面窄,半响也没有回答出来。他沉默了半刻说:科学就是力量,你知道三角形外角总和是多少吗?

三百六十度,我爹本能地脱口而出,但又似受到了惊吓,眼神闪烁,为了掩饰这种和他年龄不符的心神不宁,他低头点火抽起烟来。我承认他该机智的时候的确不含糊,毕竟他读了八年小学,而且我听说他数次跟老师声称迟到原因是上学路上遇到了老虎,有两次是豹子,还有一次是狼。等到我读小学时,我爹迟到理由仍然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小学里流传,从匪夷所思慢慢成了传说。

当然我不想让他得意太久。偷鸡摸狗,不劳而获,天降横财种种,通过彻夜的苦苦思索,我已经深入骨髓地接受了,并开始享受起这种隐秘的欢喜。我说:爹,那十六边形的外角总合是多少?

我哥投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目光,领袖富有意义的深邃的眼神让我激动得浑身血液都要滚动起来,这一刻,我们是利益的共同体,我几乎按耐不住地想跪下来求他给我五根铅笔,三个圆规,另加一支暗红色的钢笔。我爹犹犹豫豫地说:六百四十度吧。烟灰掉在了他陈旧的灰色裤子上,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无可奈何的颓势一览无余。

错,所有几何图形的外角和全是三百六十度,知识就是力量,科学就是力量。我重复了上周数学老师在一个午后淡定自如的回答。

我爹恼羞得满脸通红,随即毫不掩饰地震怒起来。大人永远是不讲理的,文斗不行,立刻上了武斗。喂完了猪,揍了我们一顿后,他再也不顾及我们的感受,把所有的器材全部背回了学校……

我们站在门口,望着他遥远的微驼的背影,对这生活的宁静不由自主感到了腻烦。



 
我爱Brain @ 2009-07-03 14:00

我父亲和我哥哥出生时候的胎盘,据说都保存得很好。我没生过孩子,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还是水母型的,总之肯定是血淋淋的,我奶奶把它们塞进一个土色的陶瓷罐子里,蒙上一层塑料,用麻绳扎好,然后就不知道藏在哪里了。

这太恶趣味了。我一想到这若干个罐子现在还在家里某个角落里蹦跶着,就全身发毛,睡也睡不好。

而我们这些比较贱命的女孩子,比如说四个姑姑和我,我们出生的附加物都通通给了村口做寿鞋的老太太,各换了一升玉米。这老太太长年吃这个,村里所有育龄妇女全是她的补品载体。我每次走过她屋子,看她白发红颜,兴高采烈地坐在门口缝制一些花花绿绿的寿鞋,脚边摆着一个煤饼炉子,炖着一些未知的肉类,香气扑鼻。我恨不得一脚踢死她。

我为什么对比这些呢。因为这个黄昏,我哥哥神神秘秘跟我说,我爹终于决定要卖掉一个孩子了,俩个孩子太闹腾了,不好养。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有点兴奋有点遗憾,甚至学起电视剧那套,幽幽地叹了口气,又装模作样摸了摸我发黄的头发,就差没掉眼泪了。

那天是党的生日,神圣的日子,挂在堂屋廊柱上的灰旧广播一直放着红色的乐曲,仿佛魔咒一样,呈波浪式一圈一圈绕着台门里的每一个被分隔开的空间。我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板凳上,黄昏阴沉沉的风从南门口进来,有一阵没一阵的,吹得我脸色雪白,脚心发凉。旁边一株翠绿的天竺,顶上结了好几串鲜红的小果子,我弄了一些下来,嚼了嚼,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

被卖掉的肯定是我,我想。我的胎盘已经被吃掉了,换来的玉米也已经喂了鸡,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这个屋子里呢。把我卖掉,一点痕迹都不会有了。卖我哥,家里还得翻箱倒柜找那个陶瓷罐子。我越想越悲凉,眼眶发热,想放声大哭,又怕被我爹发现后更惹他心烦。这只会加快他寻找买家的步骤。在这个热闹又寂寞的黄昏。

于是,第二天我去找了卖鱼的人。每个清晨,他会出现在菜市场外围的电线杆下面。隔着一条沙砾铺就的马路,我蹲在小卖部一筐桔子旁边看他。他三十来岁,穿着青色的衬衫,面色愁苦,身材高瘦,背微驼。现在还没到收工的时候,他轻靠在电线杆上,脚下放着两个红色的塑料水桶,我知道那里面密密麻麻挤着很多鲫鱼。

太阳渐渐大起来了,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雀斑和唇边的一颗黑痣。红色水桶仿佛成了透明的,红色的鱼在里面一直扑哧个不停,溅起水花金灿灿的。人群熙熙攘攘,几辆三轮车从我眼前掠过,带起很多灰尘,粘在我的脸上有些发痒。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,我终于确定了,他是我妈的转世!

这个奇迹,在我联系观察了一周后,终于确定了。虽然一开始我迷惑于他的性别和年龄,但这些有什么重要呢?爱,爱不是能超越一切吗?他的表情那么温柔,那么让我感觉熟悉,连他嘴边的一丝苦笑也是曾相似。我简直要欢呼起来,忍不住拿了旁边筐里一个桔子剥皮吃起来。管他呢,即使被发现了,我妈也会帮我付钱的。

我想我一定要跟他走了,在被我爹卖掉之前。

他挑着桶走得很快,我默默地小跑步跟着他,后面是明晃晃的太阳。他一直沿着通往外山的那条路走,爬着很多不规则的石头阶梯,阶梯缝里长毛草郁郁葱葱,桶里的水一直晃动,溅在草叶上。我偶尔停下摘点路边的映山红,然后再赶一阵路。映山红抽掉花蕊是可以吃的,嚼嚼,酸酸的味道很好。我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,但跟着总不会错吧。山里的风清凉爽朗,带着春天甜腻腻的气味,春天的桃花夏天的李,啊,我的心情愈发愉快起来。

事情结束在我摔了一跤的时候。膝盖出了血,我忍不住痛,哭了起来,我抬头看他。

他回头了,站在高我八个阶梯的位置,太阳和高山上的电视塔都在他的身后,黑色的影子沿着那些不规则的石头歪歪曲曲投到我的脚下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,他说:这不是老王家的孩子吗?在这里干什么……

原来他认识我爹。我更加绝望地哭起来。




 
99032017 @ 2009-06-24 11:41

叔叔成了小木匠后,给我们家打了不少家具,每件家具都漆成了鲜艳的桔红色雕龙刻凤,样式复杂,这些光鲜亮丽的家具散落在我家各个晦暗寂寞的角落,简直是明珠暗投。

今年年初他又吭吭哧哧扛了一个厨柜回来,立式的大柜子,上面两层可以放吃不完的剩菜,下面两层放瓢盆碗筷,中间还带三个抽屉,放一些杂物。柜子门是镂空雕刻,精工细活。这么个美轮美奂的厨柜,放在我们家破旧的厨房里,鹤立鸡群,我看了都不好意思。我妈很稀罕这个柜子,开始把所有宝贝的东西往里面堆。麦乳精,黑枣浸烧酒,毛鸡蛋,西瓜种子,炒南瓜籽等等。

我那时候上幼儿园,三天打渔,两天晒网。甚至眼泪汪汪告诉我老师,我每个下午要去放牛拔草摘茶叶,实在没空去幼儿园搭积木玩老鹰捉小鸡。但在家的无聊日子,我又能干嘛呢,只能爬上那个柜子,用勺子舀麦乳精吃,用织毛衣的针扎浸在烧酒瓶里的黑枣吃,毛鸡蛋不吃,嗑南瓜籽费劲。 再刺激一点,我就去偷楼梯口缸里的酒糟吃。现在想来,偷吃的尽是些对大脑发育不良的东西。

但日复一日不能老这样,一个厨柜能有多少想象力呢,作为大人,总得给孩子换点新鲜玩意儿吃吧。我就去求我妈。

那天是个雨天,她正坐在厨房门口洗衣服。门外阴雨绵绵,通往村口的青石板路亮晶晶的,路边泥墙屋都被打湿了,零零散散的深黄。我蹲到洗衣盆旁边说:妈,买个芝麻饼吃吧。

我妈连头也没抬:家里没钱了!你爹在江西也没寄钱过来……

当时我爹的确带了一队人马,跑去江西捕鸟了,主营两种鸟:画眉和相思。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个捕法,一想来就觉得是一堆大男人,面色狰狞,手舞足蹈,满山乱窜,几只不得安宁的小鸟扑翅在他们头顶,走投无路。这算什么挣钱法啊,太没出息了,我都不屑和我同学提,一般都文绉绉告诉别人:我爹,知道吗?出门做生意去了。

这些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这个青天霹雳:我家没!钱!了!我蹲在厨房间潮湿的黑泥地上,一瞬间外面所有的雨似乎都下了我的身上,湿淋淋地贴着衣服,阴冷阴冷的。骨子里都渗出凉意来,我艰难开口:那,妈,我们家到底还剩下多少钱?

我妈这下抬头看了我一眼,仔细想了想说:两毛吧。

两毛!这个雷终于劈到了我头上,我眼前一黑,恨不得昏死过去。我妈不像我爹,她面相老实,性情温顺,断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芝麻饼骗我。但两毛钱连下稀饭的酱黄瓜都买不起,仅够买个芝麻饼!我脑中一片茫然,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屋子里慢慢黑了下来,我眼前只剩下一个轮廓模糊的可怜妈妈在低头洗衣服,和一个中看不中吃的大厨柜子在一片晦暗中哭泣。

当天的晚餐我吃得很小心翼翼,心怀忧伤。看到我哥夹了块很大的葱炒鸡蛋,一口就吃了,我差点没扑过去打他了。我们家就是这样被他吃穷的!

晚上睡在床上,我辗转反侧,一直追问妈妈我们家的经济状况。没想到还得知了一个更为凄惨的消息,我们家为了做水泥地,居然还欠一个张姓的胖阿姨两千块钱。

我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快麻木了。邻居家的电视声一直响着,莺莺燕燕,歌舞升平,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,无忧无虑。我躺在黑暗中,满怀心事,一直默默地流眼泪。我甚至想了一个办法,如果在五分钟内我能在床上摸到我们家的猫,那欠债这个事情是假的,我们家只有两毛钱这个事情也是假的。我的手伸在黑暗中,一直摸索,渴望摸到猫光滑的皮毛。但想象中的五分钟过去了,猫一直没有过来。我叹了口气,想这就是命运吧,我们家欠债是命运,是神安排的,我无能为力。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现在,太过于痛苦的事情,我总会安排一个更高难度的测试,来测试这是不是命运规定的,比如说我能一口气跳上十层楼高,我们就能统一台湾;如果我能十分钟内捡到一百万块钱,我就能嫁给李嘉诚的儿子;当然我没有做到,所以这一切都是命运。

接下来的事情我忘记了。因为日子还是照样过。早饭酱黄瓜还是有的。

后来我母亲去世了。张姓的胖阿姨也来参加葬礼,我一直在偷偷地哭,而且不敢跟她去打招呼。葬礼完,我们从山上回来,天开始下小雨,路越来越泥泞,我本来穿的白衣服就过大,拖拖沓沓,裤腿上沾满了黄色的烂泥。胖阿姨把我抱起来,走了一段路,突然她在我耳边偷偷地说:你妈,真坏!是不是?

这一刻,我无比惶恐,我立刻就想起那两千块钱的债务来,我开始冷得发起抖来。不知道咱家到底有没有还这个阿姨钱……




 
99032017 @ 2009-06-19 23:58

我母亲去世的事情,是济华哥哥告诉我外婆的。他们其实素不相识。当天晚上,他拿着手电筒,爬过两座山,走了四十里路。夏日茅草疯长,他茫然地沿着一条弯弯曲曲通向森林深处的山路走着,没有鸟的叫声,只有大片大片的萤火虫一直闪烁在草叶丛中。等他询到了我外婆的村子时候天色已亮。他昏昏沉沉地走了很多冤枉路,夜晚的山林实在安静。虽然他后来一直跟我说:耳边很多声音,闹得要死。

我外婆对他相当有好感,第二年的夏天,得知他自杀身亡后非常伤心。我也很伤心,虽然我现在连他一丁点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,但他必定是个温柔善良,而且爱穿白衬衫的少年。每个清凉的黄昏,他轮廓模糊的身影徘徊在那个窄窄的小弄堂里,愁绪万千,脚踩过倒在路边的那些沙蛤壳,吱嘎吱嘎作响。

他自杀的那天晚上,月色明亮,照得我们的村庄纯净透明。所有的人都已睡着,包括那些赌徒们都已散场归家,每个屋檐下的角落都不会有男人背着身在撒尿。

他背着一个长梯子,拿着一瓶烈性农药和一把小榔头来到了家后门的小弄堂。离弄堂口仅五米处,架着一座水泥板搭成的简易天桥,无非是豆腐坊的老板为了行走方便,用来连接住房的二楼和豆腐坊的二楼的。

他顺着带来的长梯子,爬上了水泥板。他安静地在那里坐了一会儿,脚悬在空中,深夜没有风,青色鹅卵石的路面光滑平整,路边水沟细细的水声白天根本听不到的。

最后他叹了口气,喝下了瓶子里的农药,并拿铁榔头象征性地敲几下水泥板,声音非常轻,没有人被吵醒,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几分钟后他躺在了粗糙水泥板上,望着蓝色星空,月亮温柔如水,睡着了。

你说是不是一个谜。那年他无非是十四岁的样子。